评论网 发表于 2019-3-28 11:30:03

晏凌羊:黄药师是个能打到90分的单亲爸爸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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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”这“五绝”中,就数黄药师最爱“装逼”。如果不出所料,他可能是最爱臭美、最在乎外在形象的“天秤座”。

  西毒欧阳锋,练的蛤蟆功,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练这个功,形象是美是丑。在他眼里,只要功夫杀伤力强,不管这门功夫的招式潇洒不潇洒,照练不误。

  南帝一灯大师早年是个“只爱武功不爱美人”的武痴,所以最后不出所料地被瑛姑“绿”了。在整个金庸江湖中,在被“绿”了的这个问题上,只有苗人凤、阳顶天最懂他。

  北丐洪七公是天生的吃货,穿衣风格也不讲究。他是“五绝”之中,最没有偶像包袱的人。

  “中神通”王重阳,好歹是跟林朝英谈过恋爱的人,但是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,满脑子“匈奴未灭,何以为家”,所以不敢接受林朝英的爱意。王重阳也有偶像包袱,生怕别人认为他“儿女情长”。

  王重阳的偶像包袱,若是遇到了黄药师,那便是“小巫见大巫”。黄药师自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,要让他像郭靖、王重阳一样为国为民操劳,他肯定是不干的。

  他从来只管自己这一生是否活得自由、潇洒、来去如风。换而言之,他更关注自己到底是不是够“狂拽酷炫”。

  黄药师的耍酷,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。住在最美的岛上,爱一个记忆力惊人、有过目不忘本事的江南美女(冯蘅)、培训最听话的徒弟、养不会嚼舌根子的哑奴。

  他练的武功,招式都非常美,他还给武功招式取各式各样动听的名字,什么碧波掌法、落英神剑、旋风扫叶腿,每一个名字都不落俗套。

  华山绝顶比武,最终王重阳独冠群雄,赢得“武功天下第一”的尊号,也夺得了《九阴真经》。黄药师输了也就罢了,非得觊觎这部武功绝学,跟夫人一起使妙计偷抄了去。

  偷抄来的东西,果真是不长久的。后来,桃花岛生门户之变,黄夫人英年早逝,也都是因这部经书而起。

  黄药师后来肯定很后悔,自己当年为何会对《九阴真经》起了觊觎之心。明明自己的武功已经很厉害了啊,明明夫人比真经对他而言更重要啊。

  从此,他开始调整人生观、价值观和世界观,把家庭幸福放到了事业前面。

  2

  三十来岁的年纪,夫人就走了,徒弟也被他赶走了。曾经热闹的桃花岛,现在除了几个哑仆,就只剩下黄药师和黄蓉这两个主人。

  摆在黄药师面前的,是一个棘手的问题:如何当好单亲爸爸?

  黄药师首先决定不再婚。

  他不再婚的原因,不是因为魅力不大。

  事实上,黄药师是妥妥的“高富帅”。

  先说“富”,黄药师是一个岛的岛主啊,不说良田万顷,但地啊、房子啊也是妥妥的财富。

  再说“帅”,黄蓉都已经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,黄药师一出场还是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模样,还把身材管理得特别好,一看就是经常跑健身房的。

  最后说“高”,黄药师个子高不高我们不得而知,但是江湖一流高手李莫愁每次见着他,就像是老鼠见了猫。

  黄药师不再婚,是主动的、自觉的选择。当然,客观上,也没几个人配得上他。

  在桃花岛,他精心培养黄蓉。黄蓉在他的教导下,智商、情商都不差。

  书上说“黄药师丧妻之后,与女儿相依为命,对她宠爱无比,因之把她惯得甚是娇纵,毫无规矩,那日被父亲责骂几句,竟然便离家出走”。

  黄蓉为什么能离家出走?还不是黄药师顺水推舟“放”她出去的?

  黄蓉再聪明,也逃不过黄药师的手掌心。她能从桃花岛出走,只有一个原因:黄药师有意放她出去闯闯江湖,有意试试自己亲手养大的这只小鹰,离开了自己的庇护,到底会不会飞。

  黄蓉这一出走,就遇上了郭靖。

  我一直觉得,黄蓉之所以喜欢上愣头青郭靖,是因为黄药师太爱装逼的缘故。她从小见惯了父亲的装帅耍酷,忽然见到郭靖那样一款耿直宽容、质朴憨厚、不故弄玄虚又待自己和父亲一样好的男人,心就动了。

  3

  很多读者骂黄药师想把黄蓉许配给“金玉在外,败絮其中”的“骚浪贱”欧阳克,其实是不了解黄药师的“小心眼”: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一朵芙蓉花,就那样被郭靖一声招呼都不打地端走了,他当然恨啊。但是,“女大当嫁”又属于“自然现象”,他不爽,也不好意思随便发作,那就只好通过找来欧阳克这个配角,折磨折磨郭靖,出出心中这口恶气了。

  黄药师不喜欢郭靖的心理因素,从他们第一次打照面开始,就埋下了。

  那时,黄蓉已离家出走,迟迟未归,黄药师出门寻找,不料却发现她身边多了个郭靖。

  黄药师心里肯定是有气的,他定然在想:好你个“有了情郎忘了爹”的丫头,你爹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,你居然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家出走,出走了那么多天也不回来看你爹一眼,也不管你爹是不是担心你。你不应该是这么不孝顺的人啊,原来是跟这小子搞一起去了。

  黄药师第一次见到郭靖,见女儿柔情无限地看着他,就气不打从一处来,只见他哼了一声,冷冷的道:“陈玄风虽是我门叛徒,自有我门中人杀他。桃花岛的门人能教外人杀的么?”

  黄药师看不惯郭靖,绝不是郭靖小时候误打误撞杀死了陈玄风,但他不好意思明说,只好找点别的茬。

  黄药师抛出这话,郭靖无言可答,黄蓉赶紧出来打圆场。黄药师没搭理她,继续揪着郭靖问他是不是从洪七公那里学了点本事,就不把桃花岛毕业的人放在眼里。

  黄蓉为了哄父亲高兴,就假意跟郭靖比拼武功哄父亲开心。

  黄药师一眼看穿黄蓉的心思,又有心试探郭靖的武功,就把两人都抓了起来,往外一摔。

  书上说“不见他身子晃动,忽地已然欺近,双手分别抓住了两人后领向左右掷出。虽是同样一掷,劲道却大有不同,掷女儿的左手只是将她甩出,掷郭靖的右手却运力甚强,存心要重重摔他一下”。

  黄药师偏心女儿、见了准女婿就开始吃醋的形象,跃然纸上。

  黄药师本想摔郭靖一下,岂料郭靖居然稳稳地站在地上,黄药师“赞这小子下盘功夫不错,怒气反而更甚”。

  他为什么赞呢?一方面是觉得这小子功夫了得,以后可以保护自己的女儿;另一方面,他见了郭靖就想撒气,但气没撒成。

  黄药师生气的后果,就是进一步挑衅郭靖,作势要杀掉郭靖,结果黄蓉不干了,索性一下子跳入了太湖之中,搞得黄药师怅然若失,不知道下次何时才又能与她相见。

  黄药师也就是这时候才真正感受到啥叫“女大不中留”吧?

  这就不难理解,欧阳克和郭靖同时来桃花岛提亲时,黄药师为何偏向欧阳克。

  原因很简单:因为欧阳克和欧阳锋事先跟他打招呼了啊,而郭靖没跟他打招呼就把黄蓉的心给夺走了。

  这一点,原著中说得明明白白:

  “黄药师本来料想爱女流落江湖,必定憔悴苦楚,哪知一见之下,却是娇艳犹胜往昔,见她与郭靖神态亲密,处处回护于他,似乎反而与老父生分了,心中颇有妒意,对郭靖更是有气,当下不理女儿。”

  黄药师的这种心理,青年黄蓉并不明白。后来等黄蓉自己当了妈,见郭襄对杨过痴迷不悟,她就劝郭襄:

  “要是他和小龙女终于相会,你要跟他们一起去游玩,便一起去,爱到他们家里去作客,便去好了,就是随他们到天涯海角,我也放心。但若他会不到小龙女,襄儿,你不知你杨大哥的为人,他发起狂来,什么事都做得出。”

  郭襄问她杨过若是找不到小龙女,会不会自尽。黄蓉回答:“许多人的心思我都猜得到,可是你杨大哥,他从小我就不明白他心中在打甚么主意,正因为我猜他不透,是以不许你再跟他相见,除非他和小龙女同来,那自是又当别论。”

  此时的黄蓉,又一次发挥护崽本能,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能不被情所伤。当了母亲以后的黄蓉,未必真的认为杨过“发起狂来,什么事都做得出”,只是一想到郭襄居然也开始有了意中人,心里也有些慌了罢。

  郭襄爱上了“杨大哥”,此时的黄蓉怕是也有些理解当年黄药师对郭靖的不待见了。

  4

  黄药师一生清高孤傲,连对女儿、徒弟们表达关心都是藏着的,根本不愿外露。黄药师一辈子仰着头生活,一辈子拿鼻孔看人,心里佩服某个人也不愿表露出来,因为他要保持自己“狂拽酷炫”的范儿。

  但你知道吗?就这样一个傲气到要上天的人,却曾经被柯镇恶吐过一口浓痰,而且还是被吐在脸上。

  黄药师、柯镇恶、郭靖、黄蓉和全真六子等人被完颜洪烈的人围困在烟雨楼里,是柯镇恶凭着儿时的记忆带领大家找到逃生密道,成功逃离。

  那会儿,柯镇恶和郭靖认定黄药师便是杀死江南五怪的罪魁祸首,黄药师又不屑于解释、澄清,索性承认是自己干的,急得黄蓉团团转。

  从毒蛇遍地、利箭袭来的烟雨楼逃出来以后,黄药师知恩图报,走到柯镇恶面前,说道:“若非你今日救我性命,我也不愿对你明言……”

  结果,他话还没说完呢,柯镇恶“迎面一口浓痰,向他脸孔正中吐去,骂道:‘今日之事,我死后无颜面对六位兄弟!’”

  清高孤傲的黄药师哪里受过这等屈辱,他“大怒举掌”,后来“又将举起的手缓缓放下”,哈哈一笑,说道:“我黄药师是何等样人,岂能跟你这等人一般见识?”随后,他举袖抹去脸上痰沫,转身向黄蓉道:“蓉儿,咱们走罢!”

  是什么力量让一生清高孤傲的黄药师把这种“奇耻大辱”忍下来,并用一句阿Q式的自我解嘲化解掉这等难堪?当然是对黄蓉的爱。

  倘若他不忍,而是当着郭靖的面把柯镇恶一掌拍死,出了心中这口恶气,那么,黄蓉和郭靖这一生一世再无在一起的可能。

  对这一点,他心知肚明。你只看到他“不再傲娇”,我却看到了他爱护女儿的拳拳之心。

  黄药师身上有很多坏毛病,但他的确是一款不可多得的“好父亲”。

  乔峰和慕容复的爹,为了各自的目的,隐身那么多年,让儿子在缺失父爱的环境下长大;木婉清、阿朱阿紫、王语嫣、钟灵的生父段正淳,管生不管养;韦小宝的亲爹干脆是个嫖客……整部小说中,只有黄药师这个父亲当得无比称职,更可贵的是,他还是一个单亲父亲。

  金庸在塑造黄药师这个人物时,最成功之处就在于用大量笔墨描写了他对女儿的感情。

  《侠客行》中的谢烟客,跟黄药师一样亦正亦邪、狂妄傲世,其武功、性格、脾气、行事方式也与黄药师如出一辙,但为何不如黄药师有人格魅力呢?大概是因为他身边少了一个女儿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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